窦建德是隋末农民起义里少有的仁厚君主,治军严明、善待百姓,听闻被俘的魏征满腹经纶、智谋出众,素来爱惜人才的窦建德当即亲自为魏征解绑,破格任命其为起居舍人,留在身边负责记录言行、参谋军政要务。
在窦建德麾下任职的数年里,魏征依旧恪尽职守,屡次针对夏国政务提出改良建议,窦建德大多虚心采纳,君臣相处还算融洽。
只是窦建德虽仁德爱民,却缺乏一统天下的战略眼光,武德四年,唐军围困洛阳王世充,穷途末路的王世充派人向窦建德求援,窦建德不顾麾下谋士劝阻,执意倾尽全国主力南下驰援洛阳,想要坐收渔翁之利。
魏征深知此举风险极高,接连上书劝阻,劝说窦建德养精蓄锐、静观战局,切勿贸然与巅峰时期的唐军硬碰硬,奈何窦建德被眼前利益蒙蔽,全然听不进劝谏。
最终虎牢关一战,李世民巧用奇谋,以少胜多击溃夏国十万大军,窦建德兵败被俘,不久之后在长安被斩首,夏国政权彻底覆灭。
身为夏国旧臣的魏征,再一次跟着败军众人重回长安,二次归唐,接连两次跟随主公战败被俘,接连两次改换门庭,此时的魏征已经四十五岁,半生漂泊,依旧没能寻得稳定安身之所。
彼时大唐储位之争愈演愈烈,太子李建成常年留守长安处理政务,军功远不及常年在外领兵征战、战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,朝堂与地方大量文武官员心向秦王,东宫势力日渐弱势。
李建成四处寻访贤才扩充东宫幕僚,听闻魏征见识卓绝、深谙山东民情、擅长谋略,立刻将其召入东宫,授太子洗马一职,掌管东宫典籍文书,成为太子身边核心谋臣,魏征自此正式归入太子阵营,全心全意辅佐李建成稳固储位。
入职东宫之后,魏征一眼看穿秦王功高震主、朝野归附,对太子储位形成致命威胁,为帮太子积攒军功、收拢山东豪杰,武德五年,窦建德旧部刘黑闼依托突厥兵马再度起兵作乱,横扫河北州县,唐军数次征讨接连受挫。
魏征看准天赐良机,郑重向李建成进言献策。
秦王常年领兵在外,立下盖世功勋,朝野内外人心归附,殿下仅凭嫡长子身份身居东宫,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功震慑朝野,地位根基不稳。
如今刘黑闼残部兵力薄弱、粮草短缺,大军压境便可轻易剿灭,殿下主动向陛下请命领兵出征,一来立下战功稳固声望,二来趁平定战乱之机结交山东各路豪强,壮大东宫势力,方能保全日后储位安稳。
李建成采纳魏征提议,主动请缨挂帅出征,魏征随军同行,凭借自己昔日在窦建德麾下的人脉,对刘黑闼部众施行攻心招降之策,没用多久便击溃叛军,斩杀刘黑闼,顺利平定河北动乱。
经此一战,李建成顺利在山东培植起自己的人脉根基,东宫实力得到大幅补强。
经此事之后,李建成愈发信任魏征,朝中大小事务时常征询他的意见。
魏征眼见秦王与太子矛盾日渐激化,朝堂之上派系对立愈演愈烈,为杜绝日后手足相残的惨祸,数次私下劝谏李建成,劝说他抓住时机,提前出手剪除秦王羽翼,从根源化解储位之争的隐患。
李建成性格仁厚,顾及手足亲情,始终不忍心对同胞弟弟痛下杀手,一次次错失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。
魏征再多苦心劝谏,终究拗不过太子的优柔寡断,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方矛盾日积月累,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断恶化。
武德九年六月,玄武门事变爆发,李世民率领心腹武将在玄武门设伏,当场诛杀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,事后掌控大唐军政大权,不久之后被册立为新任皇太子,东宫旧臣尽数沦为阶下囚,屡次劝说太子除掉自己的魏征,瞬间变成秦王重点追责的东宫头号谋臣,所有人都以为魏征难逃一死。
事变尘埃落定,李世民召来曾经屡次算计自己的魏征,当着一众文武大臣的面厉声质问。
你往日不断挑拨我与太子兄弟反目,屡次劝说建成加害于我,如今兵败被俘,还有什么话想要辩解?
满殿文武全都屏住呼吸,等着看魏征跪地求饶,或是惶恐认罪,谁都想不到,魏征脊背挺直,神色坦然,没有半分惧色,从容回话。
倘若太子早早听从我的劝谏,抢先动手除去殿下,今日落败身死的人,便是殿下,何来如今我被问罪的局面。
直白尖锐的回答惊得殿内众人神色大变,所有人都觉得魏征出言狂妄,必死无疑。
李世民盯着眼前不惧生死、刚直坦荡的臣子,沉默良久。
他征战半生识人无数,一眼看出魏征身怀大才、心性耿直,先前各为其主尽忠职守,并非存心刻意与自己作对。
眼下刚刚诛杀太子与齐王,东宫、齐王府旧部遍布各地,人心惶惶,极易滋生动乱,若能赦免重用魏征,既能彰显自己宽宏惜才的胸襟,又能借助魏征在山东的人脉安抚前朝旧部,一举两得。
思虑已定,李世民非但没有降罪魏征,反倒当场赦免其所有罪责,提拔他担任詹事主簿,留在身边处理机要文书。
等到李世民登基称帝、改元贞观之后,再度擢升魏征为谏议大夫,专门负责规劝帝王过失、上书针砭时政,开启魏征长达十七年的贞观谏臣生涯。
上任伊始,河北各地接连传出流言,李建成、李元吉旧日部下担心遭到清算诛杀,不少人暗自囤积兵马,伺机作乱,地方州县人心浮动,动乱隐患一触即发。
魏征再度向唐太宗进言,昔日东宫、齐府旧部遍布山东,先前朝廷接连抓捕问责,致使人人自危,想要安稳地方,必须放下过往恩怨,赦免所有牵连人员,派专人前往各地安抚宣谕。
唐太宗采纳建议,委派魏征以朝廷特使身份出使河北,全权处置安抚事宜,路上但凡遇见被关押的东宫旧臣,全部当场释放,凭一己之力化解河北潜藏的动乱隐患,短短数月安定半壁江山。
圆满完成安抚任务回朝复命之后,唐太宗愈发认可魏征的办事能力与大局观,对他的信任日渐加深。
有人私下劝谏唐太宗,魏征接连侍奉五任主公,忠诚度存疑,不宜过分重用。
唐太宗对此不以为然,他清楚魏征从前改换门庭,皆是身处乱世身不由己,如今归于自己麾下,事事为国为民,忠心可鉴。
贞观元年,唐太宗破格提拔魏征升任尚书左丞,允许他参与朝堂核心政务,此后魏征正式跻身大唐高层官僚体系。
刚入中枢的魏征,第一时间和唐太宗厘清良臣与忠臣的区别,这番谈话奠定往后十七年君臣相处的基调。
魏征直言,辅佐君主修身立德、开创盛世,君臣双双名留青史、子孙福禄绵延,这是良臣;一味死谏,自身惨遭杀戮,君主落下残害贤臣的骂名,家国蒙受损失,只留孤身美名,这是愚忠。
臣立志做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的良臣,绝不做沽名钓誉、白白送命的忠臣。
这番言论打消唐太宗心中最后的顾虑,自此之后,唐太宗放开手脚,鼓励魏征放开胆量直言进谏,不必顾忌帝王颜面,朝堂之上但凡政令有错、帝王行事失度,尽可当面驳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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