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需要任何装饰,因为他面对的是自己。
狄仁杰走到香案前,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铜香炉底座上的纹饰——七朵半开金花排列成一个圆环,与太初密约的七朵金花一模一样。
他将手伸入炉内,香灰积了半炉,触手冰凉而细腻,显然是多年无人动过。
他的手指在冷灰中慢慢摸索,触到一件硬物。
他将那件东西从灰烬中缓缓取出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方玉玺。
方圆四寸,上钮五龙交纽,以整块和氏璧雕成。
玉色温润如凝脂,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微微的肉粉色光泽,像是刚刚被体温焐热。
玉玺一角以黄金镶嵌——那是当年王莽篡汉时孝元太后掷玺砸地崩落的一角,后来以黄金补上,便成了传国玺独有的印记“金镶玉”。
狄仁杰将玉玺翻转过来,八字篆书赫然入目——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
从大秦丞相李斯奉秦始皇之命以和氏璧镌刻传国玺至今,已历近千年。
这方玉玺经历了秦亡汉兴、王莽篡位、光武中兴、三国鼎立、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战乱,无数次易手,无数次失踪又重现,最终在隋朝一统天下后重归中原。
隋亡时萧后携传国玺入突厥,太宗皇帝登基后遣使赴突厥迎回玉玺,从此传国玺重归中原。
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,传国玺传给高宗。
高宗驾崩后,传国玺便从世人视野中彻底消失。
所有人都以为它毁于战火,或被武则天秘密销毁——因为武则天登基时以“天子自有天子之玺”为由另铸八宝,从未提过传国玺的下落。
但先帝没有销毁它,他只是将它藏在了这座无人问津的旧殿里,每日在冷灰中等待着被人发现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狄仁杰。
狄仁杰将传国玺翻转过来,发现玉玺底部与金镶玉嵌角之间的缝隙中,夹着一封以油布包裹的信。
油布已发黄变脆,但密封完好。
他将信取出,拆开油布,展开信纸。
信很短,字迹端正温和,每一笔都写得极稳极用心,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已在心中将每一个字反复斟酌了无数遍。
那不是遗诏,不是密旨,不是托孤信。
那是一封父亲写给女儿的家书——
“令月吾儿。
传国玺归你。
你是朕许给天下人的承诺,朕将传国玺留给你,不是让你用它来争夺皇位,是让你用它来保护自己。
若有朝一日有人以你并非武氏血脉为由为难你,你便将这方玉玺拿出来告诉他们,你是先帝钦定的传国玺执掌者,没有人可以质疑你的身份。
朕许你‘太平’二字,不是祈愿天下太平,是祈愿你一世太平。
父皇字。”
狄仁杰将信折好放入袖中,在香案前沉默良久,将传国玺重新用明黄锦缎包好放入紫檀木匣中。
禅台的夜风穿过敞开的殿门,将香炉中残留的灰烬吹起几片落在他袖口。
他将灰烬轻轻拂去,与李元芳走出禅台。
月光洒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他望着城北方向那片荒凉的冬夜原野,将手轻轻按在袖中那封先帝写给公主的信上。
公主等了数十年,等的不是皇位,不是权力,不是太初密约的终章,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句话。
先帝给她的不是皇位继承权,是保护——一个父亲在临死前对女儿最后的保护。
而公主直到放下金花令之后,才敢让狄仁杰替她去找传国玺。
她等了数十余,等的其实只是父亲的一句话。
如今这句话终于可以交到她手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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