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峰将布巾扔在桌上,两根手指捏住白玉酒杯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杯中的酒液平稳如镜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。
“这是握刀的手,苏捕头。”陆峰看着她的眼睛,“它永远不会抖。”
苏青梅看了他片刻,坐直了身子,视线重新投向大殿中央的歌舞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苏青梅的声音很低,混在编钟的沉闷声响里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紫云观搜出的那张羊皮卷,上面只有‘七月十五’四个字,其余全被火烧焦。
左派的钱庄被查抄殆尽,但这不代表他们会束手就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峰视线再次扫过首位的左苍海。
“天工坊既然参与其中,就绝不是一桩普通的阴谋。
那些流落在黑市的机括零件,你看出门道了?”
“只是个粗略的推演,缺少最核心的一环。”陆峰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“我推算出了发射装置的结构,但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作为‘箭’。
如果不弄清楚这一点,就无法评估他们的杀伤半径,更无法在七月十五那天布置防线。”
大殿前方的气氛达到了高潮。
太常寺卿站起身,捧着酒杯,大声诵读着临时撰写的贺表,辞藻华丽,歌颂着大乾中兴的祥瑞。
群臣纷纷附和,举杯向丹陛之上的女帝敬酒。
在这满朝文武的狂欢中,陆峰所在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。
一百二十万两的生铅假银。
被调包的真银去向不明。
天工坊的机械零件。
七月十五的祭天大典。
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,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碰撞,试图寻找那个能将所有拼图串联起来的锚点。
铅。
陆峰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敲击刀柄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想起了被悬镜司查封在北镇抚司地下库房里的那些假银。
那一百二十万两所谓的‘官银’,全是由粗劣的生铅铸造,表面镀了一层银粉。
左派大费周章地搞出这么多铅块,仅仅是为了扰乱市场制造恐慌吗?
如果只是为了造假套现,掺杂铜铁的成本更低,硬度也更接近真银。
为什么要用密度极大、质地却偏软的生铅?
在现代警械学中,铅,是制造枪弹弹头的首选材料。
它比重高、容易形变,击中人体后会发生翻滚和扩张,将所有的动能释放进血肉之中。
陆峰站起身。
身下的椅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。
“你去哪?”苏青梅仰起头。
“镇抚司,验尸房。”陆峰将腰间的雁翎刀往上提了提,“我得去看看那些被查抄回来的假银。”
他不顾殿内执事太监诧异的目光,转身跨出了麟德殿的高门槛。
外面的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萦绕在鼻尖的龙涎香味。
陆峰沿着白玉台阶快步走下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朝着皇城外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,悬镜司地下的停尸库和物证房,此刻应该只有林婉儿还在那里守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熔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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