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演看着他,想起昨天看过的那些报纸标题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那些字句拼凑出来的世界,和此刻这个弥漫着木头香气、充斥着细微脚步声与呼吸声的客厅,仿佛毫无关联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他说。
灯光重新调整,机器发出低低的运转声。
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一分,云层压低了,可能要下雨。
刘德桦推开包厢门时,热腾腾的香气已经涌了过来。
二楼的空间狭窄,仅容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,楼下食客的谈笑与碗碟碰撞声毫无阻隔地漫上来,混着炖煮肉类特有的浓郁气味,充满了市井的鲜活劲儿。
他侧身让颜维明先进,自己才跟着坐下。
“年纪上来了,反倒越来越馋这一口。”
刘德桦说着,目光扫过对面导演的脸。
颜维明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,眼神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。
他今天在片场几乎没怎么说话,除了必要的位置指示,多数时间只是捧着那个深色的保温杯,站在 ** 后面看。
这种沉默与往常不太一样,虽然表情依旧平和。
菜很快上齐。
** 是一大钵深褐色的牛杂,旁边摆着切得厚实的酱色牛肉、油亮的白切鸡,两碟青翠的蔬菜,还有一盅冒着细密白汽的玉米汤。
两人都没要酒,各自盛了碗汤。
乳白色的汤液滚烫,升腾的雾气短暂地隔在中间。
刘德桦吹了吹汤面,抿了一口。
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
他抬起眼,透过逐渐散去的白雾,看见颜维明也正低头喝汤,侧脸被头顶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安静的轮廓。
“今天拍得很顺,”
刘德桦放下碗,陶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,“您要求的那种演法——收着点,别太往外放——我觉得很对路子。
不用费劲去琢磨该给多少情绪,反而轻松。”
颜维明抬起眼,嘴角弯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”合适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和片场里讲解走位时那种清晰平稳的语调没什么分别。
刘德桦想起白天排练的情景。
那两个年轻女演员——一个穿着宽松的长衫配短裙,另一个是西装套裙加马尾——还在努力记忆导演示范的动作和路线时,他自己已经能比较自如地进入状态了。
这种明确的、近乎技术性的指示,恰恰是他所需要的。
他见过不少导演,有的喜欢让演员反复揣摩,有的在片场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。
相较之下,眼前这位年轻得多的导演,工作方式反而有种直截了当的清爽。
但正是这份年轻,让人忍不住多想。
最近那些从南边飘过来的议论,还有大洋彼岸传来的不太乐观的消息,刘德桦多少都有耳闻。
他合作过的内地导演里,年长的几位往往神色凝重,在拍摄现场像绷紧的弓。
颜维明不是那种类型,他更静,观察的时间远多于说话的时间。
可越是平静,越让人担心那底下是否压着别的东西。
“这家的牛杂确实地道,”
刘德桦又夹了一筷子,状似随意地接上话,“有时候没胃口,或者心里头搁着事,来吃一顿,出点汗,好像就能舒坦些。”
他顿了顿,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,“李导,要是平时有什么想聊聊的,随时找我。
拍戏之外,就当多个朋友。”
颜维明正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送入口中,闻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,随后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楼下传来伙计响亮的吆喝声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包厢里,两个男人相对吃着饭,话题没有再深入,只是偶尔评论一句菜的味道,或者提起明天某场戏的某个细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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