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里灯火通明,暖空气裹着淡淡的香氛味道。
他收起伞,水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斑。
前台那边有人抬头看过来,他别过脸,径直走向电梯间。
金属门映出他的轮廓——确实比去年又宽了些。
他扯了扯西装下摆,试图让布料看起来平整些。
数字灯一层层跳上去,他盯着那些闪烁的红点,想起秘书刚才的话。
“论坛上讨论得很热。”
秘书是这么说的,“那部得奖的片子,虽然本地票房普通,但评分很高。
现在新戏找了刘德桦,题材又碰触贫富差距,很多人都想知道他会怎么拍这座城。”
电梯“叮”
了一声。
门开时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,港岛的楼群在雨幕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影。
他朝那个方向走去,脚步声被厚地毯吸得干干净净。
某个瞬间,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家酒店时,窗外也是这样阴着的天。
那时父亲带他来见一位英国来的客人。
他坐在旁边,听大人们用英文谈笑,觉得自己像个摆设。
如今他四十七岁,却又要去见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人,手里还拿着父亲交代要送出去的东西。
他在一扇门前停下,深吸了口气,才抬手叩响门板。
维多利亚酒店大堂的灯光落在茶杯边缘,泛起一圈温润的光晕。
李泽铠放下茶杯时,指节在杯壁上短暂停留,瓷器与皮肤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响。
他颈侧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松软,随着说话的动作,下颌的轮廓微微颤动。
数月前戛纳的消息传回港岛时,论坛里的讨论像潮水般涨落。
有人反复提起那个名字,以及那部尚未公开却已引发诸多猜测的新作品——关于这座城市,关于光鲜表面之下那些日益清晰的裂痕。
许多眼睛转向北方,那里传来的讯息与常年听闻的叙述并不相同,某种困惑在茶餐厅的蒸汽间、在夜班巴士的窗玻璃上悄然凝结。
此刻坐在对面的男人神色平静。
李泽铠想起父亲今早电话里的嘱咐,那些话语像细针般扎在耳膜上。
他调整坐姿,西装布料在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电影能在港岛取景,是件好事。”
李泽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目光掠过对方肩头,落在大堂角落那架钢琴漆黑的漆面上,“电讯公司这边有些宣传方面的设想,大概两千万的预算,应该能配合影片的需要。”
他停顿片刻,等待回应。
空气里飘着远处厨房传来的淡淡奶油香气。
“拍摄期间不会有人打扰。”
李泽铠补充道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,“酒店的费用也不必操心。”
对面的人微微颔首,视线落在茶杯中缓缓旋转的叶片上。
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轧轧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李泽铠想起论坛里那些不断刷新的帖子,想起秘书整理报告时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这座城市正在经历某种缓慢的转向,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,轮廓日益清晰。
而眼前这个人,手握镜头的人,正准备用光影勾勒出那些常被忽略的棱角。
“题材确实值得探讨。”
李泽铠最终说道,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松弛,“不同阶层的生活状态,很多人都在关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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