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故事的架子搭得险,一步紧似一步。
“第三条,是里头藏着的骨头硬。”
表面看,它讲了个近乎荒诞的闹剧,仿佛在指责某些人的贪婪,又似乎褒扬了另一群人的体面。
可骨子里,它划开的是两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是凝固成铁板一块的秩序之下,无声的哀鸣。
住在山顶的人永远闻不到地下室的霉味,蜷缩在沟渠里的灵魂也想象不出云层之上的风景。
同一片天光,落在他们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颜色。
那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会断裂。
“第四条,是里头有股子较真的劲儿。
自打陈导那几部片子之后,这般模样的作品,我许久没见着了。”
陈导演早年那两部作品,沉甸甸的,里头满是诘问与审视的力道。
眼下这个本子亦然。
它不止是摊开一幅世相图,更是在图里埋下了无数个问号。
那一家人,父亲能驾驭任何方向盘,母亲曾是赛场上的投掷者,儿子熟稔异国的语言,女儿笔下能生出灵动的线条,个个都不算庸常,为何日子却过得如同在泥泞里跋涉?
想要活出点人样,难道只剩下攀附这一条险径?
即便是最卑微的生存,即便被称作蛀虫,心里头是否也还留着一点不肯弯折的东西,守着一条不能跨过的线?
还有那所谓“穷人的气味”
,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?
这些都是藏在故事褶皱里的刺。
“第五条,”
老贾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是这故事经不起细想,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。”
它讲的何止是一家人。
暗处还有另一双,甚至更多双眼睛,长久地、沉默地窥视着那栋明亮宅子里的一切。
在这样无所不在的注视下,那光鲜美满的一家人,他们的日子,真的如表面那般无瑕吗?
天色沉得厉害,厚重的云层将日光捂得严严实实。
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,几片枯叶擦着水泥地发出细碎又干涩的摩擦声。
毕赣缩了缩脖子,跟在张沫身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的磕碰声。
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正望着窗外,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嘴角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“送走了?”
颜维明没有回头,声音平缓。
“嗯,于老师刚走。”
张沫应道,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毕赣。
年轻人正盯着地板,不知在想什么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试镜后的紧绷感。
张沫想起刚才于荣光坐在那张椅子上念台词的样子,他的姿态很稳,眼神里有种压着的东西。
可这个角色……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,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“导演,”
她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放轻了些,“于老师怎么会想来试这个男主角?”
话问出口,她自己先顿了顿。
整个圈子里,谁不知道那部新片子正在挑人。
剧本的大致轮廓早就像水渗进沙地一样,悄无声息地传开了。
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中年男人,他的家人,另一户光鲜亮丽的人家,还有那对突然冒出来的、像是从旧墙缝里钻出来的夫妻。
九个重要的位置,每一个都被人用目光反复掂量过。
颜维明这才转过椅子。
他没直接回答,反而拿起桌上那份被翻得边角微卷的演员资料册,随手拨了拨。”你觉得呢?”
他问,目光落在张沫脸上,又滑向一旁沉默的毕赣。
毕赣抬起头,喉结动了动。”可能……觉得有机会?”
他的声音有点干,“严老师、张导,还有韩总、贾导他们,不是都说过这剧本好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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