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又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莱奥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眼,直视着对面的人:“李,我注意到,你两次捧回金棕榈的作品,似乎都在商业的喧嚣与艺术的孤高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。
这是你从一开始就刻意追寻的方向吗?”
办公室的玻璃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晚春的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敲打。
颜维明的视线从模糊的街景收回,落在对面那双等待的眼睛上。
“对。”
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,“我拍电影,首先得让人看得进去。
门槛不能高,得让大多数走进影院的人,离开时心里是明白的。
在这个基础上,如果能留下一点让人琢磨的东西,那就再好不过。”
对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叩了叩。”那么,在你看来,所谓文艺片和商业片,根本的界线画在哪里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空气里只剩下雨滴碰撞玻璃的轻响。
他身体微微后靠,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”除了故事本身的路数不同……或许更在于观众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。
看有些片子,你像是在看一面镜子,里头晃动的影子让你忍不住想自己。
看另一些,你更像是个坐在高处的旁观者,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,中间隔着一道安全的距离。
前者容易让人想,后者更容易让人看。”
这不过是换了些词句来描述那个老生常谈的区别——题材、手法、最终抵达人心的路径本就不同。
莱奥听完,下颌动了动,像是无声的认可。
接着,他抛出了那个让房间里气息为之一凝的问题。
“李,你觉得……文艺片,往后会怎么样?”
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。
原本有些窸窣声响的角落也静了下去。
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些,连绵不绝,仿佛在为即将逝去的季节送行。
空气是暖的,可这暖意里,分明裹着一段时光离去的脚步声。
颜维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垂落,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,仿佛答案藏在指间的缝隙里。
片刻后,声音才重新响起,平稳而清晰。
“信息跑得越来越快,旧有的传播方式,力量在减弱。
每个人能发出的声音,能听到的声音,都多了太多。
选择权,更多是握在看的人手里。”
他抬起眼。”所以,真正好的——我指的是能让普通人领会到妙处的——文艺片,机会可能反而更大。
它们更容易被看见,被认可,甚至取得不错的票房。”
他稍作停顿,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划分。”这类片子,大致可以分成两种:一种骨子里还是想跟更多人对话的文艺片,另一种,则更靠近纯粹的艺术表达。
前者的门开得宽些,后者的台阶可能高些。
但这只是路径不同,并无贵贱之分。
走哪条路,全看创作者自己的心意。”
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审慎的乐观。”我是觉得,世界因为那些看不见的网络,变得更小了。
喜欢同类事物的人,更容易聚到一起。
一部好作品诞生,讯息会像水一样找到它的缝隙流过去。
所以,我对这类电影的未来,抱有信心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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