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现在一句话不说。
娘俩哪有隔夜仇。
你心里其实早就软了,就等个台阶下,何必呢。”
世上的感同身受,不过是隔靴搔痒;轮到自己头上,才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。
赵大江哪里体会的到,一个母亲被儿子从心里连根拔起时,那种血淋淋的空。
“我不是跟他生气。”大玲看着自己手背,那里有道很浅的疤,是早年干农活磨出来的。
早就不疼了,可每次看见,她都想起那些天不亮就下地的日子。
那时候累,可心里踏实——地里的活,干一分收一分,不像养孩子,你使了十分力,他回你三分暖,剩下的七分,全拿去暖别人了。
感情最讽刺的是:你为他练了一身本领,最后全用来伺候了另一个无关的人。
大玲不是没想过,自己这一手做饭、持家、精打细算的本事,哪样不是围着家练出来的。
到头来,儿子没吃上几口她做的热乎饭,倒跑去医院,给别人的闺女端屎端尿去了。
“我是觉得这孩子养了也白养。
我对他已经失去信心了,没用。
他喜欢谁不好,非喜欢个病秧子。
我拦也拦了,骂也骂了,跪也跪了。
他呢,一句软话没有,转头又去人家家里。
我是他娘。”
娘这个字,拆开是“女”和“良”,可世上当娘的,多半是被逼着做那个“良”人——良心不能坏,良人不能嫁,良田不能种,只剩良家妇女这四个字,像道符一样贴在脑门上。
大玲这半辈子,就是被这道符压着,连喘口气,都得看人脸色。
“我养他这么大,到头来,他跟我连句实话都没有。”
“当然是实话了。
我骗你干嘛?”李娟坐在后座,两只手从背后环着张军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。
她穿了件奶白短款棉服,领口一圈软软的绒毛,里面是浅蓝高领毛衣,下面一条深灰灯芯绒长裤,脚上一双棕色雪地靴。
头上戴着那顶米白色毛线帽,帽尖缀着颗小绒球,风一吹就跟着晃。
她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天,她自己都算不清了。
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、家里床头那盏彻夜亮着的小灯、手机屏幕从亮到暗再按亮——那些日子,像熬不完的夜。
等待是这世上最苦的药,不吞,病好不了;吞了,苦味久久不散。
可今天坐在他车后座上,风吹在脸上,她忽然觉得,那苦味里,也泛出一丝甜来了。
李娟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,“才第一次放疗呢,感觉还挺好的。
医生都说我底子好,恢复得快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张军骑着自行车,车轮碾过路边的薄雪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他上身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,领子立着,下面一条深灰工装裤,脚上是双黑色低帮户外鞋。
寸头,耳廓冻得发红,他戴着双黑色皮手套,两只手攥着车把,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雪落在眼前,他偏了偏头,把眼睫上那点凉意扇掉。
风从前面吹过来,刮得他眼皮发紧,他眯了一下眼睛,又把车把稳了稳。
“你今天真不该来。”张军把车把往右偏了偏,绕过路上一个小水坑。
风从背后刮过来,他身子稍微前倾了些,把李娟挡在身后,“天这么冷,你还没好利索,何必跟着我往店里跑。
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一会儿见着你,肯定没几句好听的。”
李娟胳膊紧了紧,整个人往他背上贴了贴。
张军能感觉到她额头抵在自己后心,热烘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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