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姐眼珠子往门口的方向斜了一下,又收回来,没出声。
翻脸是门艺术,翻早了得罪人,翻晚了委屈己。
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找那个恰好翻脸的时机。
张春兰找了快两年,还没找到。
找到了也不能翻——翻给谁看呢?
儿子站在她那边。
老刘在旁边看见了,赶紧凑过去拿手指头在张姐怀里那个婴儿面前晃了晃:“看看爷爷——看爷爷——哎哟笑了笑了,你看这眼睛,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英子和张军互看了一眼。
谁也没说话。
大玲看了张姐一眼,又看了老刘一眼,拿手指头在小娟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小娟,喝你的酸奶。”
苏西还站在门口,手搭在包柄上,没进来。
大玲往她那边瞟了一眼,只一眼,很快,但苏西接着了。
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。
去年她这个胖婆婆在店里为难她,面馆里的老顾客打量她,眼神里带着好奇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——好像她一个上海女人嫁到淮南是落难了,是没办法了,是委屈求全了。
同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善意,不需要成本,不用承担责任,还能让自己感觉自己是个好人。
苏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——她不需要别人可怜,更不想配合谁演一个落难凤凰的角色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谁也没看,抬手理了理肩上的裙带,又低头把包柄上的丝巾重新系了一下,手指头不紧不慢的。
桌上那盘西瓜她始终没动。
坚强是撑出来的,温柔是磨出来的。
被生活磨过的女人,要么遍体鳞伤,要么光滑如玉——没有中间值。
现在苏西看起来是后者,只是没人知道,那个赌鬼前夫如果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。
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她。
小峰往门口张了一眼:“儿子怎么还不进来?
我去外面看看。”
苏西拦住他:“没事,他又不是小孩子了,都八岁了,就在门口呢。”
张姐嘴巴抿紧了。
老刘也没说话。
两口子脸都寒着。
八岁——那是她跟前面那个男人生的,张姐想想就气,这口气咽了两年,还是堵在嗓子眼。
婆婆看儿媳,越看越不顺眼——反过来也一样。
婆媳关系的真相说到底就六个字:谁先死,谁解脱。
她俩现在比的就是谁活得长。
张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子——这是她的续命丹,也是她的护身符。
英子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,屏幕扣在桌面,她翻过来一看,雪儿。
接起来,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嗡嗡的回声,像空调外机,又像医院广播在报科室,报了一遍又一遍,听不清。
雪儿说:“英子,我跟美兮在合肥医院。
找了一下午——李娟住院了。”
英子背一下就直了,椅子靠垫弹了一下:“住院?
她怎么了?
一直不都好好的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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