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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七章 无条件(二)(3/4)

「行啊。」

父子二人在园区服务处重新买了一束白菊,又带上一小瓶酒,乘坐礼宾车沿着盘山小道往另一处园区驶去。

越往上走,园区就愈发静谧。

沿途一排排墓碑从车窗外缓慢掠过,碑上的照片或苍老,或年轻,每一张脸下面,都用短短几行文字概括着他们曾经漫长的一生。

贺天然望着那些名字,不知为何,又想起方才陈家老三对父亲的那番问询。

一个人活着的时候,尚且可以解释自己的每一个决定;等到他再也无法开口,所有人便会依据自己的利益,替他判断什麽是真心,什麽是胡言。

礼宾车在青麓山山腰的一片墓区停下,石阶与围栏已经显出岁月侵蚀的痕迹,但园区维护得很好,道路两旁的罗汉松被修剪得整齐,枝叶投下大片阴凉。

贺海清的墓位於山腰偏东的位置,墓碑不算高大,只是比周围普通墓位多出一方供桌,黑色花岗岩经过多年风吹日晒,表面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光泽,又因昨夜下雨,四周显得萧条寥落。

贺盼山将西装外套脱下来,搭在一旁的石栏上,挽起衬衫衣袖,弯腰清理墓碑旁被雨水打落的树叶。

贺天然见状也没干站着,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墓碑旁的隐蔽一角,那里放着他们以往来参拜时特意留下的水桶、扫帚、抹布以及园林剪等物,水桶里的半桶水是昨夜雨後的雨水,看上去还算清澈,他将毛巾浸湿,拧乾後擦去碑面上的尘土与水痕。

待墓前收拾乾净,贺盼山将白菊摆好,替父亲倒上一杯酒,望着墓碑上的照片,低声道:

「爸,今天我来送陈哥,顺路带天然看看你。

你还记得陈南那小子吧,就是那个我小时候,他看我年纪小,就怂恿我偷您的酒给他喝,然後我往您的酒瓶里撒尿给他送了过去,最後喝了我一泡尿的憨货。」

「……」

墓碑当然不会回答。

贺天然望着照片里那位不苟言笑的老人,憋了一会,还是没绷住,道:

「爸,你这话就不怕把爷爷给气活了,从里头出来抽你一顿?」

贺盼山伸出手,「啪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後脑,随後不以为耻地笑了一声:

「慎言啊!

他当年已经抽过了,你陈伯喝完以後,第二天一早就跑来把我卖了,说那瓶酒味道不对。

你爷爷拿着皮带追了我半座山,他就在後头看热闹。」

「那你还跟他做朋友?」

「所以後来山海分家的时候,我也没少让他吃亏嘛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贺天然一时分不清,父亲说的究竟是真话,还是独属於他们那代人的某种玩笑。

山间的风吹过墓碑,卷走供桌上几片细碎的枯叶,贺盼山将酒瓶放到一旁,拿起抹布,擦了擦杯沿。

「老爸呀老爸呀,上个月我去医院看陈哥的时候,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管我叫了一声海清叔……看得出来,我那哥哥还挺想你的,今天你俩在下头碰了面,记得多喝两盅。」

贺天然闻言,看了看墓碑上爷爷的遗照,又看向父亲。

「陈伯把你认成爷爷了?」

「嗯~」

「後来呢?」

「後来?

我就跟他说,我是大山啊,海清是我爸,我是你兄弟,你该怎麽叫我啊?

他琢磨了半天,忽然指着我骂,说你个衰仔,这麽些年了,现在才来看他。」

说到这里,贺盼山笑了一下,可那份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:

「等骂完,他又问我,海清叔最近身体怎麽样,怎麽没一起来,还问我,让我带的酒在哪儿。」

贺天然沉默下来。

看来陈伯临终前的记忆已经产生了错乱,将一些相隔几十年的事情,毫无次序地堆叠在了一起;记得年少时的一场恶作剧,却忘了那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已经垂垂老矣……

「所以你刚才……才不肯回答陈三哥?」

「哼哼,他真想问我的,又不是他爸清不清醒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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